黑市大堂内的温度,比外头还要阴冷几分。

李长生站在高高的红木柜台后,内腑因为不久前算力超载引发的剧痛还在经脉里横冲直撞。他脸色苍白,手指轻轻搭在柜面上一把纯金打造的算盘上。

算珠还未拨完,大堂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。

砰!

门栓被一股蛮横的灵力直接撞断,木刺混合着灰尘向内飞溅。

侯连璧跨过门槛。他身上的外门执事道袍连个褶皱都没有,属于灵界阶的威压却像一阵粘稠的泥石流,顺着大堂的地砖肆无忌惮地铺开。

他没有多看周围那些惊恐躲避的散修一眼,径直走向红木柜台。

到了近前,侯连璧突然抬起右腿,带着尖锐风声,重重踹在柜台边缘。

哗啦!

那把纯金算盘被震得高高弹起,在半空中四分五裂。圆润的金珠子像暴雨般砸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,一路滚进阴暗的墙角。

“李掌柜,好兴致。”

侯连璧冷笑着,手腕猛地向下一压。一张散发着刺鼻血腥味的兽皮卷,被他重重拍在柜台桌面上,距离李长生的指尖不到三寸。

兽皮卷的右下角,烙印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。那属于内门高层血云老叟的专属印记。

强制征召令。

侯连璧双手撑着柜台,上半身压迫性地前倾,声音被灵力包裹着压到极低:“血云大人的死局征召已经挂上名字了。李长生,你现在是个连骨头渣子都要被体制嚼碎的死人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眼神中浮现出一丝掩饰不住的贪婪:“不过,只要你乖乖把黑市地下那几条核心路引的玉简交出来,侯某可以在报备的卷宗上卡个后门,免你一死。”

两头通吃,借着公权的屠刀干敲诈勒索的勾当。

李长生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官僚脸。他没有退后,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。

“侯执事这笔买卖,算盘打得比我刚才碎掉的那个还要响。”李长生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刚压下呕血冲动的粗重,“可惜,黑市是外门的盘口,一直都是明码标价,从来没什么地下路引。”

侯连璧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
“敬酒不吃。”

他直起身,懒得再装。右手在虚空中一抓,一张巴掌大小、通体泛着刺目金光的符箓凭空出现。

天道封条。云渺仙宗律法具象化的高阶符箓。

金光亮起的瞬间,大堂内本就稀薄的灵气如同被抽水机疯狂吸走,空气变得凝滞且压抑。侯连璧眼神阴冷,捏着封条,作势就要往大堂地砖正中央的主阵眼上拍去。一旦贴实,整座大堂不仅物资会被冻结,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

与此同时。

李长生眼角的余光穿过大堂内乱作一团的散修,精准地落在了东北角的几根粗大承重柱后方。

阴影中,隐晦地闪过一丝冷厉如蛇的气机。

那是贺拔渊。他没有露面,只是在暗处极快地打了一个手势。

指令下达的瞬间,散布在散修人群中的三名灰布短打汉子同时停止了伪装的惊恐。他们动作干练地扬起右手,几根带着微弱灵光的地钉悄无声息地脱手而出。

噗嗤。

地钉精准地没入大堂东北角通风口与废水渠边缘的墙缝。紧接着,一张肉眼难辨的透明丝网顺着地钉迅速扩张,将所有物理排气口死死封住。

绝气锁灵网。猎犬已经将退路焊死。

而柜台前,天道封条距离主阵眼只剩不到两尺。

李长生深吸了一口气。左眼深处,一抹灰黑色的乱码疯狂翻涌,窃天体的视界无声铺开。

周围的色彩瞬间被抽干,侯连璧手里的封条变成了刺眼的红色高危乱码。而李长生没有看它,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柜台内侧镶嵌着的一枚青色玉简。

那是记录着云渺仙宗外门商律的底层玉简。

李长生右手在袖中一翻,指尖抵住玉简底部。一丝被窃天体提纯到极致的无毒气机,像一根锋利的手术刀,狠狠刺入了玉简内层那段陈旧的律法代码中。

代码被强行微调,底层逻辑瞬间短路。

嗡——!

大堂地砖下,原本被天道封条压得黯淡无光的财务法阵,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。阵纹上的光芒不仅没有熄灭,反而化作一层厚重的律法光罩,腾空而起。

砰!

侯连璧的手重重拍在光罩上。天道封条被硬生生弹开了半寸,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他手腕发麻,连退了两步。

“你干了什么?!”侯连璧脸色骤变。

“侯执事急什么。”李长生将那枚青色玉简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上,指尖轻轻敲了敲上面亮起的一行小字。

“商律第七卷第三条:凡外门查封盘口,遇财务法阵自锁,需留三十息交割空窗期。”

李长生抬起头,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:“既然侯执事是代表宗门依规办事,这三十息的商律交割期,您总不敢当众吞了吧?”

体制内制定的死板条款,原本是高层权贵为自己的产业被查时留下的缓冲带。现在,李长生用绝对的程序正义,反向卡住了执法的咽喉。

侯连璧死死盯着那层律法光罩。这光罩连着内门商引的底层根基,如果当众强行用武力击碎,就等于当众撕烂了外门执法堂的脸皮。他有老叟的火漆,但绝对背不起损毁宗门根基的黑锅。

“好,好得很。”侯连璧怒极反笑,他把天道封条捏得咯吱作响,“我倒要看看,这三十息的时间,你能在这死局里翻出什么浪花来。”

三十息的倒计时,正式开始。

大堂内彻底安静下来。只剩下墙壁上计息沙漏发出的沙沙声,和几颗残存的金珠子在角落里缓缓滚动的轻响。

李长生靠在椅背上。

他没有去管侯连璧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,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桌面上那张强制征召令。

在乱码视界下,那块血云火漆表面并没有什么文字,只有一根粗壮、扭曲的暗红色因果波段。那波段像一条活着的寄生虫,穿透了重重空间,牢牢锁定了这片区域。

高维死锁。无法规避,无法用低阶的商律去永远豁免。

这是高层随手碾死蚂蚁的绝对意志。

李长生抬起大拇指,用力抹去嘴角刚刚溢出的一丝血线。血痂在他的指甲缝里留下暗红的痕迹。

他最后扫了一眼这间经营了许久的黑市大堂。对于这套披着正义与秩序外皮的官方体制,他心里那一点可怜的利用幻想,此刻被彻底碾成了粉末。

留在这个明面的盘口里妥协,下场只会是被一寸寸敲骨吸髓,最后扔进融灵炉里榨干最后一点剩余价值。

既然明面已经成了死地,那就连皮带肉一起割掉。

“查账。”李长生突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他随手从右手边的暗格里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。账册的封皮材质有些粗糙,最边缘处,沾染着一小撮极淡的粉色粉末——那是曲幽幽抠下半妖逆鳞后残存的微量毒瘴残渣。

啪。

李长生将账册随意抛了出去。账册在空中翻滚了几圈,落在了外围散修客人最常站立的柜台边缘。

“东区暗仓的残料明细有纰漏,拿去核对。”

站在柜台不远处的几名探子中,那个离得最近的灰布短打汉子眼神一亮。他以为这是黑市掌柜在慌乱中扔出的核心筹码,立功心切之下,自作聪明地跨出半步,伸手去抓那本账册。

汉子的手指刚触碰到粗糙的封皮。

一股微弱、几乎无法被常规嗅觉捕捉的刺鼻气味,顺着指尖的毛孔钻入了他的经脉。汉子只觉得指尖微微发麻,胸口产生了一瞬的滞闷感。他并没有当回事,只以为是大堂内空气流通不畅。

但在李长生并未关闭的乱码视界里。

那名探子的呼吸道与手臂经脉上,一抹刺目的灰黑色乱码已经被彻底点亮。窃天体的气机顺着那丝毒瘴的反应,像极细的锁链,无声无息地锚定了这名探子以及他周围几个同伙的行动轨迹。

诱饵已下,气机锁定。

沙漏的流沙飞速倾泻。

李长生转身,借着去拿下一摞账本的动作,微微侧过身体。

一直躲在里侧柜台下方、满头冷汗的王富贵正哆嗦着递过几本旧账。这个平时视财如命的胖子,此刻眼角的横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
就在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。

李长生手腕以一个隐蔽的角度微微一翻。一枚温润的传音玉简,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王富贵宽大的袖口。

“听好。”李长生没有看他,声音压在了一个极窄的频段里,只有王富贵能听到,“所有大件灵石、法阵核心、重型法器,全部抛弃。”

王富贵浑身猛地一僵。那些东西是黑市积累了几个月的血汗钱,抛弃它们简直比拿刀剜他的肉还疼。

“带上核心名册和那几个活人,顺着玉简里的唯一安全路线,进隐渠。”李长生将手里的账本重重砸在桌面上,掩盖住了话尾的冷意,“一息都别留,马上滚。”

断腕死令。

王富贵胖乎乎的手指死死捏住袖子里的玉简,骨节泛白。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,强行压下内心翻江倒海的恐惧与心痛。

他没有多问半句,多年的默契让他明白,老板露出这种眼神时,就是天塌下来了。

王富贵低着头,抱着一摞用来伪装的旧账本,极其自然地转身向账房后门退去。

转移倒计时,正式开启。

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三十息的交割期,还剩最后五息。

侯连璧站在柜台外,冷冷地看着李长生在那里装模作样地翻账本。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残忍,指尖的天道封条再次亮起致命的金光,准备在光罩破裂的瞬间给猎物套上枷锁。

而此时,在地砖之下三十尺的深处。

王富贵正顺着昏暗的台阶,跌跌撞撞地冲向隐渠入口的生门。

他并不知道,在那条幽暗的废水渠外围的承重柱阴影里,几根带着“绝气锁灵网”微弱气息的地钉,早已悄无声息地嵌合进了石板的缝隙中。猎犬的牙齿,已经精准地贴在了后勤队伍最脆弱的咽喉上。